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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紅的童年
2019-05-23 18:57  黃艷  <童趣>系列

??瘟?,無所事事。我就和鄭有平、李家的小二等人,組合起來,拿著個小黑板,去十花道,山嘴子,橋頭等各個交通要道,截住那些去公社門前,老榆樹底下趕大集的人:

“喂喂,別走,背一段語錄再走!”看見有人通過,我們就伸手攔下。

“不會背??!”那鄉下的老農,沒有文化,被憋得直撓頭,絳赤的面孔,被窘成了火燒云。

“不會背就念!”

“你看黑板上不是寫著呢嗎?”

“念完就走!”我們七嘴八舌地催促著。

“不識字??!”老農急得直搓手,望著那黢黑干裂的手,還有那厚厚的曬得紅紫的嘴唇,和那淌著濁汗幾欲綻裂的臉,“行行好,你們就放我這一馬吧!”

我們顯出幾分鄙夷和得意:

“毛主席語錄一條都不會背,說明你思想有問題!”

“對呀,這怎么能行呢?”

“下回,下回一準兒背,一準兒背,說話算數!”那是連磕頭再作揖的。

“放俺走唄,一會兒集散了!”

“咱得買條筐濾糞用!”

“不行,這年頭誰不會背語錄?”

“一會兒過晌了,放俺過去唄!”

“瞅著都堵半天了!”

“這都二十來個了,就別差我一個啦!”

“你怎么那么特殊?不行!”我就是不答應。

“我要撒尿!”站時間長了,有人要解手。

“那你跟我念一遍吧,我念一句,你念一句!”我儼然一個小大人。

“中,完了讓走就行!”


還有一個老農更可笑,讓他讀《為人民服務》,他竟讀得驢唇不對馬嘴。


“‘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輕于鴻毛?!嗣窶娑?,就比泰山還重;替法西斯賣力,替剝削人民和壓迫人民的人去死,就比鴻毛還輕。張思德同志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,他的死是比泰山還要重的……


當讀到“替剝削人民和壓迫人民的人去死,就比鴻毛還輕”時,那個老農讀成了“替報銷銀民壓牌銀民地銀去屎,就比鳥毛還輕”,給鄭有平和小二都笑噴了,我強忍著,捂住嘴笑;老農則佝僂著身子,護住下體,晃著腦袋,打起了冷戰。


“走吧,快走吧,想著下次可必須得背會,不背不讓走!”我看不下去了,揮著小手,像個指揮官一樣,對那人算是特赦了。那時,我們能把《老三篇》倒背如流,對老農的一竅不通簡直不能理解,我們還把自己的做法比作當年的兒童團站崗放哨查路條呢。那些趕集的人一看見我們,竟不惜繞遠,專挑河套那些絆腳的石頭走,好逃避我們,不到我們跟前來。


“這么簡單的字,咋一個也不認得呢?”

“還‘替報銷銀民壓牌銀民地銀去屎’呢,太招人笑了!”

“還有比‘鳥毛還輕’呢!”

“不過,他們倒是挺憨厚哈!”

“對呀,也不急眼?!?/strong>

“咱不是干正經事嘛,又不是無理取鬧!”我理直氣壯的。

“他們不敢抱怨,更不敢動粗,要不說他們反革命,就得吃不了兜著走?!?/strong>

“寬容大度是因為他們無知,卑躬屈膝是因為他們無能!”

我們志得意滿,春風得意,為自己的節節勝利搖唇鼓舌。

“寧要社會主義的草,也不要資本主義的苗”。不久,大人也開始停下手里的鋤頭,集中起來學跳“忠字舞”了。那時的流行歌曲有《敬愛的毛主席》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《北京有個金太陽》《在北京的金山上》《毛主席的光輝》等,上頭還專門派來了軍宣隊,有個姓潘的,是專門教“忠字舞”的,他跳的,那個靈活熟練啊,展閃騰挪,指哪打哪。


那是政治高于一切的年代,全民的頭腦都被個人崇拜灌了鉛。


秀子、我,李家的小芝、小二,還有公社新來的黨委書記常連剛的女兒常靜、常燕,孫家的小娣子、小丫……有一個算一個,全體練起了橫劈叉、豎劈叉、逛脖、下腰、翻車轱轆把子、走四步等。


“這個‘逛脖’太難學了!”大家聚在一起時有個共識。

“怎么一逛肩巴頭就跟著動彈呢?”

“我想出個主意?!倍閿鐘邪旆ɡ?!

“就是把肩膀夾上,脖怎么動,它都不動?!?/strong>

“哪有那東西???”剛有的亮光又破滅了。

“有??!”二姐胸有成竹地說。

“什么東西?”都不相信。

“缸縫,不信你問燕子,昨晚咱倆都練一下晚兒了,夾蹬蹬(緊的意思)的?!?/strong>

“是嗎?”有人問我。

“真的,好使!”我肯定地點頭。


我擠在缸縫里,不讓兩肩跟著逛,練了一個星期,終于會了。


“你看,我行了?!蔽腋憧?。

“嗯,真行,那你看我呢?”二姐又給我檢驗,我也說挺好。于是我們兩個對面站著,脖子逛得像繭蛹兒似的,兩肩卻穩穩地,不再聳動,我們得意地逛著,老有成就感了!


鄉下人為了打發漫長的冬天,常?;崤帕方諛?,春節期間就搭臺演戲,還有秧歌隊,各大隊聚在一起排班登場。只是因為文化大革命“破四舊”掃除封建糟粕,不演帝王將相,才子佳人了,劇的內容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
我從小就喜歡表演,小學一年級,就開始登臺表演了,表演也給了我一個自我表現和自我發揮的廣闊空間。


那是一個表演唱,唱的是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》先是有五六個小女孩,身穿藍底白花的便服衣裳,在臺上站成弧形,之后開始齊唱:

“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,

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。

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,

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……


清純如水的女童音鮮亮亮地飄進了人的耳朵里,伴隨著歌聲,我們將頭從左向右緩緩地轉過去,小手在空中一齊慢慢地向右移動,再向左右搖擺,之后又一起拉起了手。


這時候,就有個二年級的小女生,坐在了中間的凳子上。繼續唱:

“那時候,媽媽沒有土地,

全部生活都在兩只手上……

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帶大襟便服上衣,音調蒼涼,當唱到“她去給地主縫一件狐皮長襖,又冷又餓地跌倒在雪地上”時,我的眼里已經淚珠晶瑩,那個“媽媽”也一下跌倒在了地上,全場觀眾一片淚水盈盈。


得到了廣泛認可后,登臺表演的機會更多了。跳“忠字舞”那陣子我已經嶄露頭角,秀子也不閑著,我們要去大隊練節目。


我參演的憶苦劇《血淚深仇》,年前年后都要出演呢!


幕起。


年三十晚上,我一手挽著憔悴生病的母親,一手捧著一只掉了碴的粥碗,胳膊彎里還挎著一只破籃子。我們衣衫襤褸,蓬頭垢面,母親還拄著根棍子。我們蹣跚地來到舞臺中間,慘聲唱道:

“遼河河水呀,

嘩啦啦地向東流,

流不盡咱窮人的血淚仇。

舊社會咱窮人啊受的牛馬苦,

惡霸呀地主騎在人上頭……

臺下立刻淚花一片,有人激動地高喊:

“打倒地主!”

“打倒地富反壞右!”

“打倒害人精!”那真是群情激憤。


那是一個苦難的家庭。父親被地主老財活活逼死,姐姐被賣,小弟被餓死,母親和英子(由我扮演)靠乞討為生,母親被地主放出的狼狗咬傷,除夕之夜凍餓而死……這時幕后響起了凄涼的歌聲:

“小英子,抱住尸體,放聲大哭……

我伏在媽媽的扮演者(童年追隨者大明子的舅媽)的尸體上哀聲痛哭:

“媽媽呀,你撇下了我,由誰來照顧……

淚花在燈光下珠珠串串,閃閃滑落;臺下已經哭聲一片。我那時則把自己的身世同劇中的人物相混淆,演得非常投入,每演一次都哽咽著,哭泣著,淚流滿面。因為我這個家庭已經與苦難結下了不解之緣。


那時有個叫李廣奎的,讀過高中,能拉擅唱,先是在生產隊當會計,后來就到小學校當上了民辦音樂老師,掙大隊的工分。


他對我喜愛有加,是從小摸著我頭頂長大的。他教我唱歌跳舞做動作,教一回就會了,跟大人一起演出,竟一點也不添麻煩。

除了演劇,我還和一般大的孩子跳舞,那個公社黨委書記的二女兒,比我大一歲,我們曾因《蝶戀花·答李淑一》的雙人舞蹈,驚動四座,十里八村的,也名聲遠揚。


“我失驕楊……”兩人碎步跑上臺,張開雙臂,右臂在前,左臂在后,右腳尖點地,左腿一抬,做出個蝴蝶翩飛的舞姿。當跳到“君失柳”時,居左的常燕順勢一退,身體直立,右腳尖點地,左臂舉過頭頂,右臂攬住我的腰;我左臂收起,身體向后微傾,右臂放在胸前。那配合,真是天衣無縫。我們繼續邊唱邊跳:

“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。問訊吳剛何所有,吳剛捧出桂花酒。寂寞嫦娥舒廣袖,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?!幣換嵩鏡教ㄇ?,一會舞到臺畔;一會單臂彎轉,一會掄圓雙臂;一會節奏舒緩,一會舞步急驟……

 

當我們跳到“忽報人間曾伏虎”時,我“咔嚓”來了個豎劈叉,雙臂橫伸;常燕也隨著我的動作,右手扶住我的左肩,右腳點地,左臂上揚,左腿高抬,來了個絕美造型。


“淚飛頓作傾盆雨”時,我已經一躍而起,俯首低眉,雙手收胸,雙足直立。頓時掌聲四起,這一舞蹈,也被譽為“雙燕舞”,成為每場演出的壓軸戲。


后來又開始唱樣板戲?!渡臣憶骸菲蔚詼≈械納襯棠?;第四場中的阿慶嫂;《紅燈記》里的李奶奶;《智取威虎山》里的小常寶……我都先后扮演過。


除此以外,我還自發地組織起一個毛澤東思想宣傳隊,每到夜晚走街串巷地去唱紅歌、跳忠字舞。一次公社召開三級干部會議,辦公室主任滿街地找我們去表演,記得我還來了段相當精彩的開場白呢,博得了全場陣陣熱烈的掌聲,身為公社革委會副主任的叔父和大隊會計的父親也深為自豪。

火紅的年代,火紅的童年,火紅的記憶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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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艷,筆名:不名,1956年6月4日出生,遼寧遼陽人,沈陽師范學院中文系本科畢業,中教高級,遼陽縣、遼陽市作家協會會員,遼寧省散文學會會員。曾在知青還鄉期間,擔任公社播音員。后長期從事中學語文教學工作,直至退休。自幼愛好文學,廣泛閱讀,尤喜詩詞。從二十余歲起陸續在《遼陽日報》、《遼陽縣報》副刊和遼陽《太子河》期刊以及遼寧廣播電臺上發表詩歌、散文,先后有詩集《贈你一片玫瑰紅》和40余萬字的自傳體小說《守望山泉》在網絡上連載,有數篇散文被分別匯編到《首山朝華集》和《四季花開》合訂本書目中。人生理念:把人生折疊成一本精裝的書,簡約背后承載厚重!被無憂美趣評為“平臺百強實力派作家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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點評一下唄
珂琳 置頂
拜讀詩姐佳作,大贊精彩好文,煥然一新,感情豐富,感染力強!
2019-05-24 14:24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珂琳: 謝詩妹,向您學習!
2019-05-24 16:21   回復  
鴻運 置頂
起承轉合安排得當,敘述視角變換適宜,故事情節脈絡清晰,內容情感引人入勝!贊!
2019-05-24 07:57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鴻運: 謝謝詩弟品評得如此認真、精當,極盡可能地激勵我,我將繼續努力前行!
2019-05-24 08:47   回復  
面向·陽光
拜讀佳作,給您點贊!
2019-05-30 19:56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面向·陽光: 謝謝您的支持,您的散文很有力道,向您學習!
2019-05-31 01:16   回復  
云瀟瀟
欣賞妙作,全力支持!
2019-05-30 06:33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云瀟瀟: 謝謝趙老師提攜!
2019-05-30 07:42   回復  
張景昌
絕妙的美文,賞學大贊!
2019-05-25 10:40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張景昌: 謝謝張老師的大力支持,您的散文才更有大家風范,向您學習!
2019-05-25 12:25   回復  
云卷云舒
好文!
2019-05-24 16:20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云卷云舒: 謝謝詩姐夸獎!
2019-05-24 18:40   回復  
美趣君
欣賞學習,推廣支持!
2019-05-23 19:50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美趣君: 謝謝美趣君的欣賞和支持,您辛苦了!
2019-05-23 20:09   回復  
寫作源
獨到精致,立意高遠!
2019-05-23 19:50  回復  
黃艷回復 寫作源: 謝謝寫作源,您鼓勵永遠是我前行的動力!
2019-05-23 20:16   回復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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